两边

段语卿醒时已是日上三竿，早已错过了新妇奉茶的时辰。

昨夜季玟似乎是有些生气了，段语卿那会倒也来不及羞怯，就是觉得好笑，八尺男儿，闹别扭跟小孩似的，也不吵闹，就是不说话，不理她。

段语卿坐在季玟旁边说了许久，他似乎也没有听进去，折腾许久，半夜了才睡下。当时又困倦，也顾不上自己想要同季玟避讳些的想法了，倒头便睡。

然而季玟倒是起得早，早先天未亮便起来晨练了。

她当时睡得迷糊，似乎问了他什么。

季玟就应了一声，便出了门。

她倒是不知道季玟整宿没睡着，早上起来满脸通红地滚去练武。

段语卿有些急地套好了衣服，推开门，季玟就站在门外，脸色复杂。

段语卿有些脸热：“抱……抱歉。”

季玟摇了摇头：“我跟他们并不亲近，今日也不想让你去敬他们。”

顿了顿，又讲：“我想带你去看我的养父母，你……愿意吗？”

段语卿看着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样子，心里一热，说：“自然是愿意的。”

*

东京畿是皇城周边所有郊野里最美的地方，但也是百姓生活最苦的地方。

季玟没有再带其他什么人，在马上为段语卿铺了层厚垫，抱着她骑那一匹马便去了东京畿。

季玟的养父母就是普通的农户，自家孩子打仗死了，又捡到了季玟，就把季玟当亲生的养。

农户本来日子就难过，然而他们却几乎将所有能得到的最好的都摆在季玟的眼前。

季玟日子是苦，比起自小长在季家锦衣玉食，日子算不得好过。

然而季玟却觉得日子有滋有味，比起在外流浪居无定所，他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家了。

季玟带着段语卿走到了他们门前。

那门比不得高门大户的，不见雄伟，更不见得多结实，一个柴门，破得同栅栏也没有什么分别。

季玟抬手叩了叩门。

里面传来了苍老的，却仍然带着三分中气的声音：“谁啊？”

季玟许久没有吱声。

里面又问：“谁呀？”

说着，门从里面开了。

一个老妇人，脸上满是皱纹，褶子都挤在了一起，看起来像是风干的什么东西。

老妇人看着他们：“诶呦，少爷小姐，有什么事呀？”

季玟呼吸一滞。

段语卿轻轻点了点他的手背。

季玟开口：“娘……我是阿玟。”

老妇人的手抖了起来：“阿玟啊？你是阿玟啊？哎呦，怎么一转眼都这么大啦……娘都认不出你啦，他们对你好不好呀，有没有欺负你啊？他们……他们是不是又不要你了？”

季玟握着她的手，说：“没有，娘，没有。他们现在不敢招惹我的，我现在很厉害。”

老妇人拍着他的手：“好，好啊……阿玟有了出息了……进屋不？你爹现今病了，倒在床上，起不来了。进去……看看你爹？”

“好。”季玟应着，又牵着段语卿，对老妇人讲，“娘，这是我媳妇。”

老妇人眯起眼，努力地看着她，想看看她长得怎么样，然而似乎是老了，怎么也看不清了，只看出这人通身贵气，一看便是大家都小姐。

段语卿看着老妇人，想起了自己的外祖母。

段语卿不知为何鼻头一酸，唤道：“娘。”

老妇人倒也不管那气派是不是出身高门了，一听见便笑了，应着：“诶。这姑娘，好看，好看。是阿玟有福气。”

段语卿笑着接着：“是我有福气。”

没有嫁给哪个浑浑噩噩不谙世事的未来高官，或者哪个不知民间疾苦只知享乐的纨绔，反而遇上了季玟，看到许多东西，仍然还可以成为自己。

段语卿跟着进了屋。

屋里也是破旧的，空空荡荡的。灶屋和堂屋、卧房都挤在一间里边。

顶上是草搭的，常常可见些空洞，约摸雨时会落雨。冬日里，也不会有什么御寒的效用。

老人就躺在一张破烂的草席垫铺成的床上。身上是破烂地，补丁许多的短褐。身上搭着薄薄的一层被子，里面棉花发了黑，挤出了被套外。

老妇人坐在床边唤着：“老头子，起来啦，阿玟回来啦。”

老人昏昏沉沉地坐起来：“阿玟啊，阿玟……阿玟回来啦？”

老人四处张望着，像是没有看见一样。

老妇人讲：“这老头，自个儿不爱惜，把眼睛熬坏了……活该看不见，真是。”说着却将老人的脸轻掰着看向季玟。

季玟：“爹。我回来了。我……我娶了个媳妇。很好看。”

老人呵呵笑着，斥他：“出息！”

段语卿也唤他：“爹。”

老人诶地应了声。

段语卿有些难过。她看着两个老人这样，但是又无能为力。她总是听人讲，百姓苦。然而如今才看到百姓，到底有多苦。

这还是京畿。除了京城和江南，其他地界的人呢？他们怎么过呢？

老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，说什么时候又涨了租，什么时候他们开始力不从心。

段语卿挠了挠季玟，凑在他耳边：“我家还有闲置的宅子，把爹娘接过去，可以吗？”

季玟却摇了摇头：“我从前便想过，但是他们不愿走。他们舍不得田，他们也做不来人上人。”

段语卿捏着手：“不做人上人，不排丫鬟下人，就，就将他们安置着，至少比这个房子要暖和些。再找些周边百姓一块住着……嗯……若是谁家要有什么事需要劳力，便请他们年轻的去做做，这样……你觉得呢？”

季玟看着她：“可行的。我同娘去说说。”

段语卿等着，看着屋外的景，看着屋内家徒四壁。

季玟回来讲：“娘同意去，不过要再等些时候，他们去跟周遭的亲邻讲讲再一起走。”

“嗯。”段语卿应了声。

临了走，老妇人伸出手，在段语卿手上拍了拍。

老人家常年做活，手上满是老茧。

她说：“阿玟自小便苦……我知道这话说的不对……但是还是，请你好好地跟他一块过日子，你们最好……长长久久的，啊。”

段语卿看了看不远处季玟牵马过来，笑着说：“我知道的，娘。阿玟他该得好的。”

她不想再叫季玟。

他不应该姓季。